奶音家的小甜豆

海边微风起,等风也等你。

爱与毒(完结篇)【中】

纳兰妙殊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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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结篇:


25


上午时间属于医生、静脉滴注和迷迷糊糊的睡眠。下午四点钟,有人送来一只绑缎带的大盒子。盒子里是一身新礼服,新鞋袜。杰克换上试一试,尺码刚好,把他这些天的消瘦也考虑进去了。


又有人敲门。打开门,刚才送衣服的人还在门外。他说,其实,我是理发师……


 


六点钟,柯蒂斯上来接他。他的装束很有趣,仍是黑毛线帽和呢大衣,但帽子和大衣簇新,材质也都是极好的。这个著名形象曾被冠以贫民叛军首领的头衔,出现在报纸上、通缉令上。从前质朴的一身,现在被穿出了国王的华贵样子。


他见杰克打量他,便笑着摸摸帽子,说了一个世界顶级意大利男装牌子。


他们打算批量生产,这件是样衣,白送我穿的,你觉得怎样?


杰克真心实意地说,你穿什么都好看,这件最好看。


 


除了自己乘坐的一辆黑色林肯,柯蒂斯只带了一辆保安车,四个侍卫。杰克说,随便哪个公司总裁的保镖都比你多,有过厄洛斯遇刺那一回,你出门怎么还是这种低配置?


厄洛斯跟基利波又不一样。


对想害你的人来说都一样。你就真不怕暗杀?


柯蒂斯笑一笑。至少今晚不能搞那么大阵仗。剧院门口的路本来就不宽,带的人太多,交通都要堵塞了,那样我到底是去与民同乐、还是去予民不便?


杰克叹息一声,现在他明白为什么米歇尔想要刺杀国王,这样心宽的国王,换成他也忍不住要手痒了。


他抓住柯蒂斯的手摇一摇。今晚就算了,以后出外要多带人,安保一定要做周全,这可不是瞎讲排场……


柯蒂斯点点头,好。


杰克转念想到:今晚自己身死,这个血淋淋的教训柯蒂斯必定会牢牢铭记,以后倒也不用担忧。这么想来,总算放了心。


 


他们就在车子后座的微型餐桌上吃了点简餐。柯蒂斯说,答应你以后我做晚饭,就从今晚开始。散戏之后回王宫去,我下厨。香草酱汁和红酒酱汁,你喜欢哪种?


杰克问,哪种你最拿手?


香草酱。


他笑嘻嘻道,那我就要红酒酱。


 


六点四十五分,车子停在天鹅花园剧院门口,剧院外墙悬挂着两层楼高的《黄油海盗历险记》海报。


杰克在车里慢慢把围巾搭在脖子上,眼睛透过车窗凝视那海报,想起十几年前他在伊塔斯国街上见到海报的情景,又想起那一日在王宫小剧场,他看着台上的表演,心如刀割。这出剧转转折折,终于等到能看到结局的这一天。


柯蒂斯从另一侧下车,再绕到这一侧,给他打开车门。


人们知道国王会亲临剧院,观看首演,但没人知道杰克本杰明会与国王一同出现。等在门口的剧院经理怔了数秒钟之久,才迎上去。


 


剧院大厅里有不少观众正站着闲聊,等待开场铃声,见剧院经理引着国王进来,转过身来鼓掌,但见杰克走在国王旁边,都诧异得瞪圆眼睛,有些人手悬在空中,目光跟着杰克移动,忘了拍掌。


这是柯蒂斯首次与杰克在公开场合一起亮相,其意味不言而明。


杰克保持双眼注视前方,不与任何人的目光接触,也不去看身后身边闪起的手机拍照的光。


他在心里说,就这一次……最后一次。


 


直到被送入包厢,侍卫把包厢门轻轻关上,杰克才松一口气。


室内两把鎏金包缎座椅,兽爪四脚桌上陈设新鲜的白玫瑰,旁边摆放茶壶,点心,两只双筒望远镜。还有两张介绍演员名字角色的戏单,印制得十分鲜艳精美。


柯蒂斯摘下帽子,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,转身见杰克蹲在墙角,正掀起垂在墙上的天鹅绒红幕布。


他问,在干什么?


杰克回过头来,表情十分失望:没有了。


什么没有了?


我十岁时陪他们来看一出德国话剧,觉得又没歌又没舞好无聊,就趁人不注意,偷偷用小刀在墙角刻了一颗星星。之后每次来都会探望我那颗星星,最后那次来是二十二岁生日,星星还在呢,现在,没有了。


柯蒂斯忍俊不禁,在身上摸一摸,掏出一把细长匕首递给他。你再刻一次,下次咱们来的时候,再来看。


杰克愉快地接过来,一边刻星星一边说,你身上随时带着匕首?


是啊。


杰克点头。好习惯,真是好习惯,你记得要保持下去。


 


铃声响起,天花板中央悬挂的巨大水晶花篮形大吊灯熄灭了。剧院里安静下来。


故事前半段是杰克记忆了十几年的部分:一群黄油小人做了海盗,四处漂流,十分快活,还跟海中的黄油海豚交了朋友。


欢快的音乐像一群蹦跳着上山岗的羊群,脸上涂着奶黄色油彩的“黄油小人” 扬帆出海,手挽手荡漾身体,转圈,跳跃,表现与海上风浪的搏斗,又有大段与“黄油海豚”女演员的双人舞,表达在波涛间游戏的愉悦。


这已是杰克第三次看这一部分了。


一切像是个无比丰饶的梦境。他偶尔转头看看柯蒂斯的侧脸,柯蒂斯察觉到他的凝睇,也转头注视他。目光与目光无声地缠绵一会儿,再回到舞台上去。


音乐和爱像一顶有魔力的透明帐篷,在这短暂的时刻把他跟整个世界、跟忧伤和死亡隔离开来。


他感到自己是永生的。


 


剧情逐渐变化,杰克看到了在王宫剧场里被他怒吼打断的那一处。皇家海军派出船队追捕黄油海盗,打坏他们的三桅船,他们被流放到不长柠檬的小岛上。


音乐变得惶惑而不确定,明亮的单簧管和竖琴都不见了,圆号沉郁地响着。他们彷徨地在荒岛上奔跑,寻找能供他们活下去的材料。几个黄油小孩子哭泣,哭得脸颊融化。某个太阳过于毒辣的白昼,由于没有荫庇,一个患病的、不够坚硬的黄油小人融化掉,死去了。


那演员在台上不断撑起半截身体,做出种种柔软至极的挣扎动作,又一次一次倒下,他的同伴们聚过来,要用身体替他遮挡阳光,却都被他推开。哀伤的弦乐萦绕在室内。最后他伏在台上,不再动弹。


杰克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他为这眼前虚拟的死亡忘记了迫在眉睫的、自己的死亡。


柯蒂斯的手伸过来替他拭泪,他吻了那只被打湿的手。


柯蒂斯说,你知道这是喜剧,结局是好的,不要这么急着难过。


杰克转头,向他展开一个泪眼朦胧的笑。


 


是海豚们带来了生机。黄油小人们收集了一小瓶同伴的遗体——融化的黄油,封好丢进海水里。在度过凄婉绝望的夜晚后,晨曦之中,黄油海豚们整群地游来了,它们见到融化的黄油,知道朋友们遇险,便赶来相救。


小人们每人骑一只海豚,离开荒岛,只有一条海豚没有同伴,因为她的同伴已经融化了。


当海豚群走远后,她独自留在后面,手捧那一小瓶黄油,跳了一段凄丽优美的独舞。


接下来是大团圆时间:海豚们驼着黄油小人来到了“牛奶之国”,那里有着美丽的奶油皇后、威武的干酪将军……奶油皇后赠送一艘船给黄油小人们,然后率领着奶油冰淇淋大军前去打败了皇家海军。


凯旋的归途中,人们在船上狂欢,奶油皇后与干酪将军共舞,黄油海豚、黄油小人、冰淇淋士兵们舞在一起……剧终。


华美的音乐终止。人们起立,呼喊“bravo”,掌声犹如雷鸣。


汗水淋漓的演员们并肩站成一排,齐齐鞠躬,领受掌声,并一起向包厢中的国王挥手致意。国王亦站在包厢边缘持续鼓掌,表示赞许。


 


谢幕持续了五分钟之久。


 


楼下的观众们开始退场了。杰克看一看包厢里的时钟,九点三十一分。


柯蒂斯走到衣架前穿大衣,戴上毛线帽,不回头地问,你饿了没有?……忽然腰间一紧,杰克从背后把他搂住了。


谢谢你,Curt,我终于看到这个结局了。


喜欢吗?没有失望吧?


没有失望。很好,不能再好了,谢谢你陪我看完了它。


我答应过嘛,这有什么。柯蒂斯从他的手臂里转过身。走,咱们回家去,我嘱咐厨房用酒腌好鳊鱼,等我回去烹,但愿他们别忘了。


 


走出包厢时,杰克拿起一张桌上的戏单,对柯蒂斯笑着晃一晃。首演场,我得留个纪念。


包厢门外两个侍卫正在等待,见国王出来,一个在前开路,一个走在后面。走廊里的人们见到国王,都微微欠身或点头施礼。


走廊两边的墙上陈列着旧照片,展示在此演出过的各国著名剧团、明星音乐家、舞蹈家。两人走过其中一张时,杰克伸手一指,啊,那是我十三岁那年和我父母、米歇尔跟英国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合影,他们一定是漏摘了。


柯蒂斯驻足细看。杰克扯扯他的衣襟,快走吧,没什么可看的。


嗨,你急什么?


杰克淡淡说道,那年我脸上生了好多青春期痤疮,当然不想让你看到。


 


他们转过走廊,慢慢从楼梯往下走。楼梯和后门之间,是一片供人场间休息时散步的厅堂。


走尽楼梯,再走十几步,就是后门了。


杰克的目光再次去找厅堂里悬挂的大钟。九点三十五分。


 


他问,你听过阿尔刻提斯的故事么?


柯蒂斯随口应道,阿尔刻提斯?


没什么,待会儿再讲给你,哦,Curt……


杰克在厅堂中央站住了脚。


柯蒂斯也随他站住。嗯?


 


我的围巾,围巾落在包厢的座位下面了。


柯蒂斯说,你等着,我去拿。


 


他刚要转身,杰克握住他的衣袖。有点冷,你的大衣给我披一会儿。


柯蒂斯晃一晃肩头,卸下呢子大衣,从后面围在杰克身上,兜住肩膀,双手揪住衣襟,往前一拢。


杰克睁大眼睛,一眨不眨地望着他,像是痴了。


柯蒂斯心下略觉奇怪,但并未多想,只皱眉笑一笑。杰克的奇特行径层出不穷,实在不能次次深究。


他忽觉眼前一花、头上一空,杰克扬手把他的黑毛线帽扯下来,套在自己头上。


他笑嘻嘻道,陛下的王冠也借我戴一戴,好不好?


柯蒂斯说,好。


 


柯蒂斯转身离开那一刻,杰克的手已飞快动作起来:左手把戏单放在口中衔着,再从裤子口袋摸出一根针筒,拇指推掉塑料封,狠狠扎进大腿;右手藏进另一边口袋,把藏在那儿的纹章戒指套到手指上。


 


——《圣经·马太福音》: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做的。要叫那事行在暗中。


 


那针管里并不是吗啡,他跟柯蒂斯说了谎。他向道格拉斯买的是用来安乐死的药物。


大概两三分钟吧,这种不是苯巴比妥盐,劲儿小,会慢一些,但是更舒服,据说感觉就像嗑药嗑大了晕迷过去,一点不受罪……道格是这么说的。


反正到底是什么滋味,他这就要亲自感受到了。


 


借着大衣衣襟遮盖、把药液注入身体的那两秒,杰克允许自己立着不动,目送柯蒂斯走上楼梯的背影。


那样英武的背影,修长得没有尽头的腿,城墙一般厚实的肩背,那样仁慈勇敢温柔的男人,而他再也不能拥有他了。


他再也没有机会尝到他亲手做的晚饭、然后紧贴着他入睡了!……一阵像那针剂一样致命的剧痛绞紧了他的心,那颗预备着死亡的心。


 


有一个侍卫跟随国王行去。杰克对另一个侍卫说,你留在这儿等国王吧。


在沉重的厚呢大衣下面,针管已经暗暗推空了。他把针筒收回口袋,转身,向旋转玻璃门走去。


侍卫没有跟上来。


 


门外有门童与两个侍卫站在两侧,辟出一小块空地。


杰克踏在旋转门中时,已把戏单压在鼻梁上,遮住了下半张脸。


他走到门外,一阵冷冽清新的空气立即扑上来,袭入鼻中,他深深呼吸了一口。


门外等候的几个人先是把他当做柯蒂斯,很自然地欠身行礼,说,陛下。但随即诧道,咦,你?……


 


距离近的人会很快察觉到他不是柯蒂斯,但在几十米外的瞄准镜里,夜晚光线晦暗不明,狙击手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估测身高等异样,只会确认这个戴黑毛线帽、穿呢大衣的目标。


这一身著名的、柯蒂斯艾弗瑞特的装束。




剧院门楣上的灯光洒下来,杰克在门外立定,手中戏单遮面,佯作轻轻咳嗽。


他端端正正地朝着街对面酒店窗户的方向,微微揿低头颅,却挺起胸,用从前当狙击手的经验,把自己站成一个活靶子。


他要给出机会。


 


一旦有了机会,狙击手们不会错过的。


 


不远处街道上人声与车声的喧嚣,像沉甸甸的心跳一样传过来。


他知道,自己只剩下几秒钟时间了。


这一生所有画面,忽而仿佛一叠纸牌,在一双尸白色大手中上下翻洗。


 


寒风猛烈吹拂,郁金香和铃兰摇摆。天鹅展开巨大的翅膀,昂首哀鸣,不成音调。利斧劈开棘条,血顺着锋刃滴落。蝴蝶陷在泥涂中。约瑟芬在拿破仑足前跪倒,皇帝手端冠冕高高举起。金色剪刀剪断婴儿脐带,婴儿睁开绿色双眼……他说,来,我扶你走;跟我跳舞;Jackie,活下去,好好活……白玫瑰融成巧克力河流,倒灌进城市与王国。花茎缠绕参天竖立的战斧,向天空疯长而去。一朵百合坠落在青黑色山脚下。酡颜的宙斯望着躬身倒酒的伽倪墨得斯,桌布下面雄鹰的利爪踏住了少年的赤脚。……他说,不,Jackie,我不是幻觉……两条山脉那么绵长的血肉臂膀徐徐围拢,细胞遽尔变成砖石城堡,汗毛化为城墙上的细草。一黑一白两匹马儿在城墙下疾奔。丝缎的长袍綷縩有声,徐徐飘落,在岸边生长芦苇与黄水仙的湖中顺流而下,浸饱湖水,逐渐沉没……他说,我让他们做了两枚,这一枚是给你的;我不认为你应该负疚、应该偿还……


雨水一簇簇打在黑漆棺木上,钢琴声峻急地奏鸣,圆号沉郁,小提琴哀婉,阴云骎骎而来,褫夺了最后的光亮。他轻声呼唤,Jakcie,Jackie,Jackie……


 


世界陷入静默无声,视野中模糊一片,颜色形状与线条融成糖汁似的,四处流淌。


杰克抬起另一只手,拽了拽毛线帽的帽边,那只手上戴着明晃晃的纹章戒指,就停留在空中。


这是所有计划里的最后一步。


即使他的身形令人起疑,这枚戒指也足以让狙击手扣动食指了。


 


果然。


 


一切如他所预料。如他所祈求。


 


没有砰地一声,只是极轻极轻的一下。噗。除了他没人听得到那一声。


那一声不像子弹钻破衣服与皮肉,倒像是一颗珍珠被人扔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

他觉得胸口一疼。


 


他仰面倒下。






(TBC)




【我也没料到一整天竟还会写不完。明天再完成最后一部分吧。


“天鹅花园剧院”这名字是明喻天鹅之死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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